戲仿(parody)一詞,顧名思義,指的是對原作品採戲謔式的模仿,通常是用誇大的方式以達到好笑的目的。就它的內涵來講,它是以舊瓶新裝的手法,用另外一種角度審視原作品中的人物或情節,藉以解構原作品的意義。而戲仿的價值所在,是它的破壞動力,可以讓舊的故事又活出新的面貌。本文擬探討「史瑞克」這部影片中,如何戲擬中古的騎士文學,將這種文本的要素,逐一引用又逐一解構,在召換神聖性的同時,又賦予它世俗化的新生命,這兩極之間的擺盪,正是它最精彩之處。

中古騎士文學的要素,就主角而言,有高貴的國王、英勇的騎士、及美麗的落難公主[1]。就結構而言,圍繞著追尋(quest)這個主題。騎士為表達對國王的忠誠,從家鄉出發,展開冒險之旅,一路歷經種種磨難,最後總憑藉著過人的勇氣與智慧,打敗敵人完成任務。騎士所追尋的目標,都是神聖而純潔的,不外是宗教或淑女。宗教指的是為捍衛基督教的神聖性,必須擊敗異教徒,尋回聖杯之類的宗教聖物;淑女指的是遭惡勢力囚禁的公主或皇后,要將她拯救出來,所象徵的意涵是對聖母瑪麗亞的崇拜。騎士的完美典範,屬亞瑟王傳奇中的第一武士Sir Lancelot。Lancelot武藝超群,冒險進入敵國,救出被綁架的皇后Guinevere,自此展開一段永恆忠貞的愛情。 英勇與真愛,便成了騎士文學的必要條件。「史瑞克」所戲擬的對象,正是騎士拯救落難美人的愛情典範。以下茲就其戲擬的情節,逐一闡釋。

首先,騎士文學中高貴的國王,像亞瑟王(King Arthur),在劇中卻被矮小卑鄙的 Lord Farquad所取代。Farquad公爵為了當上國王,費盡心機要取一位公主為妻。他以自豪的口氣問魔鏡,他的國土Duloc可否稱得上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國度? 然而魔鏡回答他,在法律上,你不算是國王;不過娶了一位公主後,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當上國王。

Lord Farquad: Mirror, mirror on the wall, is this not the most perfect kingdom of them all?

Mirror: Well, technically, you’re not a king.

這段對話戲擬的文本是「白雪公主」,問者是壞心的後母,問的問題是「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」: “Mirror, mirror on the wall, who is the fairest of them all?” 魔鏡給的答案都是真實的,差別在「史瑞克」裏的魔鏡,為了保住性命,不得不為邪惡的公爵獻上計策,提供三位符合資格的公主候選人名單。此時所戲擬的對象,正是時下最流行的婚姻交友節目。單身男子開出擇偶條件,合格的單身女子等待雀屏中選。 Farquad所選擇的對象Fionna

被困在一座由岩漿圍繞,噴火龍所看守的城堡中,所以他必須挑選一位英勇的騎士將其救出。這時劇情拉回到騎士文學的核心---落難公主的救援行動。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對騎士美女經典愛情戲碼的戲擬嘲諷。

Fionna公主認定她的命運就是要被鎖在由龍看守的高塔,等待著被英勇的騎士拯救: “It’s destiny…a princess locked in a tower and beset by a dragon is rescued by a brave knight.”而騎士的拯救模式,必須是騎著駿馬而來,將她抱起,由窗邊拉著繩索而下: “You should sweep me off my feet out yonder window and down a rope on to your valiant steed.”這樣浪漫的期待當然不適用在史瑞克騎士的身上。當公主得知逃生方式不是遵循騎士文學中的窗邊模式時,她繼續幻想著邂逅的浪漫: “We have to savor this moment. You could recite an epic poem for me. A ballad, a limerick, a sonnet. You were meant to charge in, sword drawn, banner flying.”騎士必須是文武雙全的。所以他不僅要救公主,還要為她朗誦一首史詩,民謠、打油詩,或十四行詩,並舉劍衝鋒陷陣,搖旗廝殺,以表現他的英雄氣概。當Fionna說出她的期待後,Shrek冷冷地譏諷道: 「這些事是別的騎士,在他們壯烈犧牲、燃成灰燼之前會做的事。」---”That’s what the other knight did. Right before they burst into flames.”言下之意,Shrek可沒那麼愚蠢,要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緊。一般騎士在救美時,必先殺妖屠龍;但現代騎士Shrek 以成功逃命為首務,至於表現英勇之屠龍行動,可以放在事後去慢慢完成。

Fionna: You didn’t slay the dragon?

Shrek: It’s on my to do list, now come on.

在成功逃離噴火龍的攻擊後,Fionna獻給她心中高貴的騎士這一番讚詞: Thy deed is great and thine heart is pure. And where would a brave knight be without his noble steed?” 「你的作為偉大而你的心純淨。但沒有高貴的駿馬,哪來英勇的騎士呢? 」此時公主期待見到的駿馬,卻是一匹喋喋不休惹人嫌的驢子;而心地純潔的高尚騎士,是為了保有原先土地的自私動機,出發拯救她而已。騎士文學的形式在此被引用,但實質內涵卻被顛覆無遺!接著就來到了騎士與公主最神聖的愛情儀式: 接吻。Fionna急著摘除Shrek的頭盔,要得到那神聖的一吻。無奈醜陋的Shrek硬是不肯卸下頭盔,怕毀了公主對英俊的白馬王子之期待。最後的結局雖然也符合騎士美女的結合公式,但當中卻添加一些變數。例如公主不是永遠的美麗,她在日落後會變醜。她也不是一謂的溫柔體貼,而是擅長拳腳功夫。解除魔咒後的公主,居然不是變回原先的美貌,而是變成醜女以匹配醜男等。

整體而言,Shrek借用了騎士文學的文本架構: 真愛的追尋(quest)--- 騎士與美女相遇、相戀、結合。但騎士既不英俊亦不英勇;美女的美不僅有時效,而且個性粗曠豪邁。但是到底還是因相知相惜而結合了,儘管騎士起初的動機是自私自利的,而美女一心只為滿足對愛情的幻想。這樣的戲擬手法,是現代藝術的特有風格,在熟悉的框架中講一段不同的故事,可以批判舊有的價值觀,亦展現創新的幽默。


[1] 旅美詩人楊小濱在其詩作「圖書館」中,對公主有如下精彩的論述:

沒有誰比公主更老。

公主從插圖走進童話,

把年齡留在嗅不到的脂粉中。

讀到公主便是讀到高貴的定義,

儘管監禁於辭典,依舊神采飛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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