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世紀中葉的歐陸,有一群後結構主義(post-structuralist)的思想家,沸沸揚揚地撻伐理性主義的主體觀(subjectivity)。他們解構單一(single)、自主(autonomous) 的身分認同,強調一切主體皆是由文化霸權(cultural hegemony)所建構出來的,沒有人能逃離社會文化的論述(discourse)框架。所以我們的主體不是一種固定而不變的存在(fixed entity);相反地,它隨著時空、隨著內在的潛意識力量而變動。種族、性別的自我認同就是最好的例證。一個生在現代的文明社會,和生在古希臘社會的男人或女人,對自我的認知、價值觀就會不同。所以我們所謂的主體,其實只是對某種論述的臣服而已。我們感應某種論述的召喚(hail),進而在不知不覺中了接受了這個主體的位置(position),而後在這個位置上,和處於別的位置的人,進行權力與意志的爭鬥,這就是一般人的生命相貌。叔本華(Schopenhauer, 1788-1860) 在【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】一書中,對此有精彩的論述: :「意志自身在本質上是沒有一切目的,一切止境的,它是一個無盡的追求。」所以後結構主義的主體觀,基本上延續了叔本華的看法,強調人只是意志的表現現象;而此意志又受制於不同時空下的不同論述。由此我們得到的真知灼見就是,人從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,就是不自由的,無法自主的。 

     現代西方的哲學語彙看似深奧,其實和古老的東方哲學是不謀而合的。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印度,佛陀已洞悉世間的真相皆是性空緣起---人和他所處的宇宙間的萬事萬物,皆因不同之因緣產生, 也因不同之因緣而消散, 所有的因緣都不斷的在變動。「我」這個主體,也是由種種因緣條件組成的。一個是物質的條件,那是父母所生之身,也就是我們的肉體部分;一個是自己的神識,是前生帶來的。對應西方心理分析學派的詞彙,變是潛意識。我們無法掌控潛意識的趨使力,會被它駕馭著,追逐著累世所喜好之物。於是我們會偏好某種理念,認同某種價值觀; 相對地,也會厭惡跟我們價值觀相悖離的人。為什麼我們會接受這樣的教育,建立起這樣的概念,而不是接受另一種教育,建立另外一種想法呢? 這全是因緣所成。是我累世所造的業因,讓我這世有這樣的果---在某個時空,和某些人相遇,建立某些想法。所以「我」的本質是緣起的,並沒有一個真實的存在。正是在這個緣起點上,才說性空。當我們了解了性空的道理以後,就知道原來所謂的我,都是因緣所感得的,沒有能夠真正作得了主的「我」存在。性空緣起的概念,統攝在「心經」當中,和兩千年後的西方哲學遙相呼應:「色不異空‧空不異色‧ 色即是空‧空即是色‧受想行識亦復如是」---萬物生生滅滅,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。生是滅的開始﹐滅是生的開始﹐生生滅滅的一切是色﹐生色之本是真空﹐空色一體。「我」的存在是色,我的領受(受)﹐想象(想)﹐行動(行)﹐辨別判斷(識)的心理活動亦是色。一切都沒有真實的存在,本性皆是空。佛陀的智慧早於現代的西方的哲學,揭示人的主體是空,由空幻化成的一切,自然是不堅固、不真實,隨因緣散聚,何須執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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